每每哭笑不得，当母亲又站在穿衣镜前。
我从不觉得母亲美。矮而胖的身材，略粗壮的手臂与脖颈，蓬松的棕红色短发将面上的线条衬得愈加圆润。美化地说，母亲的肤色还算白净，眼睛也很有光彩，但我无法理解母亲的衣品，动辄大红泅绿，长裙上花团锦簇，更不必说玫瑰花瓣一般的唇和耀眼的金饰。她确实不美。
四十岁的女人以为自己是花，喜欢上街逛商场，将合眼缘的衣服买回家，再紧忙着试穿。只有站在那面大穿衣镜前时，母亲才难得失了她溢满的自信，带点羞怯与尴尬的神色。比起身上打翻了调色盘的艳色，她更关注藏不住的浮肿的腰身，潜伏在眼角的细纹与刺人视线的白发。她喜欢问我，我美吗?
我按捺不住地告诉她，哪里也看不出美来。
有时我想，是否应该这样说。因为母亲那样徨切又卑微的神色。但隔天，母亲还是会穿着夸张的衣裳出门，很大声地与人谈笑。金手镯叮叮当当，孔雀蓝的裙摆晃来晃去，那是我不喜欢的样子。
后来有一次，我说，为什么要化妆呢?为什么不穿素静一些的衣服，您觉得自己真挺美吗?
恍恍惚惚的，母亲的笑黯淡下去，黯淡下去，苍白得与平日不可一世的样子完全不同了。她的声音很小，仿佛从远方飘来：我就是喜欢这样穿，我想穿给自己看。
一颗年轻的心，落到尘埃里。一次又一次肆无忌惮地伤害着，因为我觉得她不美，但千疮百孔的，何止是受指责的衣服，还有爱，是母亲对生活的爱与期待以及对生命的无比敬畏，这是一颗年轻的坚强的心啊!母亲眼睫低垂，眉眼有少女忧伤丝线。那一刻，我终于看到了她的美。
再回家时，不经意发现母亲换上素色衣服，语调温柔，泪忽然就流下来了。我说，妈，无论怎样，你都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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